記得那是西雙版納的干季。氤氳的曉霧剛剛散去，經(jīng)陽光一照，空氣里彌散著一股子淡淡的野花香。我跟隨著一個僾伲小伙第一次上南糯山，他邊走邊唱著一支僾伲情歌，歌聲清越、悠長，一曲歌罷，伴奏著的是那叮咚的流泉和啁啾的鳥鳴。他的漢話說得還不怎么好，我問他唱什么，他答，是唱給小姑娘聽的，唱的是：

“心上的姑娘啊，

你的歌聲，

白天響在山泉里，

夜晚響在星星上……”

“響在山泉里”容易理解，“響在星星上”很詩意，很有想象力。那個晚上我來到寨子里的小廣場上，看著小伙子們和姑娘們摟著肩，邊唱邊輕輕地搖擺，唱出的歌聲清澈如月光，帶著一點淡淡的憂傷。月光下的歌聲綿長、悠遠，最末一句尾聲拖得很長很長，一曲終了，留下的是夜風(fēng)中樹葉的沙沙聲與遠處小河的清音。有流星劃過，“響在星星上”的歌聲似乎也聽到了。當(dāng)時僾伲人家并不富裕，一幢矮腳竹樓，樓上住人，樓下是牲畜，家里沒什么陳設(shè)，樓上隔成兩半，里面是主人的臥室，外面是客房兼做飯吃飯的地方?；鹛吝叿胖伾淄氡K什么的，其他就再沒什么了。但勤勞、快樂的僾伲人白天還是種茶，晚上還是唱歌。

這是我最后一次上僾伲山的回憶。半個多世紀一晃就過去，南糯山現(xiàn)在是個什么狀況呢？南糯山茶里是否還能品味出泉水的味、森林的味、月色的味？僾伲人生活的滋味又是什么樣的感覺？某日，決定打個電話問問朗確。

電話接通了。問及僾伲人今天的生活，他抑制不住興奮地回答道，現(xiàn)在僾伲山已經(jīng)不是你幾十年前來過的模樣了，改革開放四十年，現(xiàn)在城里人有的我們有，城里人沒有的，我們還有。過去的竹樓現(xiàn)在都變成鋼筋混凝土的兩三層小洋樓，有的人家還有拖拉機、大卡車、小轎車、摩托車。最起碼是一輛摩托車、一輛運茶的貨車，有幾十萬甚至幾百萬存款。這種家家有幾輛車、有這么多存款的情況，在城里怕也不多。朗確說，他在縣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，過著工薪階層的日子，在南糯山，他同樣也有一套鋼結(jié)構(gòu)的僾伲式的小洋樓。他邀請我重返僾伲山，喝他自家種的茶，說那是不施化肥、不施農(nóng)藥的綠色食品。去，自然是想去的，奈何現(xiàn)居上千萬人口的鬧市，耄耋之年已身不由己，上僾伲山已成一種奢望了。于是便只有喝南糯山茶，邊喝邊回憶上南糯山的那些日子。也不知是回憶讓我想到關(guān)于茶、關(guān)于南糯山的往事；還是回憶使茶味變得更加甜爽、醇厚？有一點是很明顯的：這輩子我是離不開南糯山茶了。它不僅留存在齒頰中，也永遠地留在記憶里。（作者：張長，來源：光明日報）